自然的礼物
发布日期:2017-11-10 浏览次数:12658
离河边还有一段路程。我卷起裤腿。一连几天雨水,道路不便行走,我不想裤腿上沾满泥泞。道路鲜有人走,野草几乎长满路面。然而还是有些泥泞的路面,我发现了牛蹄印。那两瓣的偶蹄印里,还积有昨夜的雨水。
无风,天空有落雨的征兆。路边的杨树长得不算健壮,才几米高的样子,稀稀拉拉的几颗。已过中秋,树叶显出一些倦怠,有些发黄,将要落去的景象。倒是路边下的构树长得极为茂盛。没有人栽植这种野树,但它们的生命力就是那样旺盛——没有红红的果子,都早已落入泥土中了。一样旺盛是狗尾草,在秋意的田野,它们参差不齐地在泥土上拥挤着,显出散漫的野性。马兰花开着小小的粉黄花朵;软条的野蔷薇匍匐在路埂上,虽已入秋,可枝头上依然伸出米粒般娇嫩的细芽。蚱蜢和蟋蟀在草中看不见的地方不知疲倦地吟唱着。
到了,分开一片茂密的长芒草,我走到河边。河边长满了菖蒲,曾经的翠绿留给了夏天,现在也是一副慵懒的样子。
河面几乎铺满了野菱角。四下寂静无声。随着我的到来,几只水鸟在菱角上扑腾着,发出脆脆的鸣叫。我希望它们能立即安静下来,希望没有因为我的到来打破这里本来的宁静。
抽出长而纤细的钓竿,系上钩线,在河中一片金鱼藻边撒上一窝饵料。点上一根香烟,我稍事等待,等待鱼儿们能聚集到我的窝边。我不奢望能钓到什么大鱼,只希望能钓到一些小鱼。不过,就是空手而归我也不在乎。因为我向往弥尔顿所谓的“请把我藏在隐蔽的地点,靠近小溪,那里不会有世俗的目光来探视”的生活瞬间。——钓上几条鱼,那不过是对这一生活瞬间更为富有象征意义的诠释罢了。
挥动鱼竿,我下钩了,水面上惊起几圈细细的潋滟。但鱼儿们还没有到来,鱼漂静止不动。我开始有些分神。不远处的河堤,在一片鲜绿的茅草中竟然有一朵圆叶牵牛花在开放。它攀附在草上,粉红色的花朵真像一把精致的小喇叭。因为野草整齐竖起,似在祈求上天的垂青,花朵也仰面朝天。
经过多次调漂逗引,鱼漂终于动了。先是细微的轻颤,两三下后鱼漂开始慢慢上浮,就像轻烟袅袅升起一样。我知道,这种信号大多代表是一条鲫鱼在咬钩。鱼漂动作越是缓慢沉稳,咬钩的鱼儿一般也越大。不觉中,我摒住呼吸,一抖杆,一条鲫鱼翻搅着身子被拉出了水面。
这是一条近手掌大的野鱼。我没有立即摘鱼,提着杆,欣赏了几秒钟。竿稍弯出优美的、无可挑剔的弧线,鱼线紧绷。我明显感受到一种收获的充实的沉甸感,心中暗叫一声“好啊”。鱼儿浑身黝黑,又带点微黄。鱼身线条流畅,鳞光闪闪,它可真漂亮。摘鱼时,你能感觉到它健康有力的挣扎。这是大自然的礼物。
这时,我无需向任何人去说我的喜悦之情。这种喜悦,是一种对自然收获的喜悦,就像我在桑树上摘下野桑葚一般。我不是什么信徒,哲学层面上生命的意义我还没有理解透。只能说,我既爱它,可又要杀了它。烹饪一盆鲜美的鱼汤,是我对生活艺术的理解。
但我并不粗暴。我的鱼篓仅仅价值几块钱,但那是我特意挑选的小鱼篓,质地柔软。通常的钓手,会不屑这种鱼篓的。可我的理解是,如果被钓上的鱼儿注定要死去,那为什么不在它们死去之前尽量减轻一点它们身体的痛苦呢。另外,杀鱼时,我会猛然一击,绝不手软,为的是不看到鱼儿血淋淋的挣扎。——我管不了别人对我“伪善”的批判。
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还知道一点节制。仅仅两个小时,我钓起二十多条大大小小的鱼儿。我住手了。其实我还可以再钓一两个小时,还可以使我的鱼篓变得更加沉重。但何必呢——来到大自然中,我不是为了杀戮。面对大自然的恩赐,你不能贪心不足。何况,鱼儿乃新鲜之物,只宜及时享用。多了,乃至放在冰箱里冷藏,那算不上一件有趣优雅的事情。
牛毛细雨早就在下。我擦干鱼竿慢慢收拾好。剩下的饵料全部扔进河中,还有两小袋蚯蚓也全部放生——每次我都是这样。朦胧中,我希望幸存的鱼儿们能原谅我的残忍冷漠和狡猾,希望它们能吃到我的一点弥补性的小意思。
还要走回去。野草变得湿漉漉的,细长的绿叶上凝结着白白的露珠。裤腿已被打湿,鞋子泥泞不堪,我已无所谓了。苍耳子正在成长,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沾在人们的裤腿上离开自己的故乡。
走上大路——一条寂静无人的乡村公路,我眺望着远方翻滚的乌云。
孙 振 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