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3日 星期五 06:44:01

守候高岗

发布日期:2017-11-10 浏览次数:13433



小学的校园位于一块高岗上,一条两米多宽的土公路从校园东边经过,这条路是附近的村庄人们去学校南面二里多路一个集贸市场的必经之路。我们家位于学校的东北三里余路方向,我们村庄的人赶集不走这条路,而是走村东的一条柏油马路(合蚌公路)。



每当逢集之日,附近村庄的人们牵着呼着白汽的老牛、赶着四处乱窜的肥猪、挑着沉沉的担子、拉着堆满谷物的平板车,哼着听不懂的小调、吆喝着不听话的牲畜、高声阔语地争执着谁家取媳妇的具体日期,从这条土公路三三两两经过。不大一会儿,人们又陆陆续续提着油桶、扛着包裹、挑着嗷嗷叫唤的小猪仔、拉着摆放整整齐齐肥料的平板车,从这条土公路回家。偶尔,尽管我们正在上课,同学的家长却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教室门口,跟老师打个招呼后,我们的同学即离开座位走出教室。只见,家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瓜子,我们的同学立马双手接过,还有几粒落在地上,家长赶紧蹲下去捡起,放到嘴里磕起来。还有家长夹着两根油条站在教室门口,我们的同学昂着头、挺着胸,气势磅礴地走出教室。接过油条后,三下五除二,即不见油条踪影,同学的嘴涨得鼓鼓的,如一只充满气的皮球,以致无法再咀嚼。“日妈的,你不能慢点呀!”他父亲骂了起来,引得教室里一片欢笑。情急之下,同学双手捂着嘴,慢慢咀嚼起来,好一会才脖子一伸,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口。回教室的路上,舌头迅速上下左右舔着嘴唇,最后用手抺了一下,再往头发上胡乱擦了几回,即刻,油光闪亮,一只苍蝇还在上面摔了一个大跟头。下课时,那位同学,斜靠着一棵弯榆树,闭着眼,迎着太阳,不紧不慢地磕着清香飘渺的瓜子,时不时“砰”地一声,接着头也不抬地吐出一大片夹和着唾沫、碎瓜子、黑果壳的东西来。最让大家羡慕的是那位吃了油条的同学,他神采飞扬、不可一世、仿佛有倒拨大榆树之力,“只要逢集,我就有大油条吃!”他边走边论。我们这些从未吃过油条的人身在一旁,两眼发直,干咽口气,好像感受到一点油条的美味来。


那时,父亲在外地工作,离家太远,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在农村,母亲很少赶集,即使赶集,既不会经过我们学校,也不会给我们带任何吃的东西。高岗上的校园里,我也曾抱怨过母亲,为什么我们一年到头就没曾尝过诱人的麻花、油条、糖果的味道?一个冬日的上午,我们冷瑟瑟地站在大榆树下晒太阳,一个黑影从南向北慢慢移动,因为不是逢集的日子,有指望的同学根本没当作回事,我们更不要有任何想法。不久,上课铃声响起,大家一窝蜂地涌进教室。因为早上只喝了碗山芋粥,肚子已空空如也,那蠕动的声音清晰可听。老师在辛苦讲课,我在祈祷母亲中午别再烧白菜萝卜饭。好不容易,放学铃声响了。走出教室,正在寻找哥哥的时候,哥哥已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我跟前,“姑太在学校外面等我们呢,快!”我们像脱僵的野马冲出校园,啊!真是姑太!她扎着黑头巾,身着黑棉袄、黑棉裤,脚穿黑棉鞋,黑棉袄外面还系着一块黑围巾,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提着一只小布袋。“姑太!姑太!”“噢!我俩心肝呀!”我们一左一右挽着姑太。“姑太,你怎么走这里呀?”“想你们啰,想跟你们一块回家。”说着,姑太即从小布袋里掏出一把糖果来,给我们兄弟俩一人分一点。“吃吧!”“姑太真好!”我们急着拨了糖果,愉快地吮着,那甜蜜之味,那爽口之感,实在是难以表达。姑太一步一拐杖,我们一前一后领护着姑太在弯曲回转的乡村小道上前行。姑太问长问短高兴着,甚至可以不用拐杖了,我们更是小心着,每跨小路“缺口”,我们都提前要姑太做好准备好。


到家后,姑太还要到爷爷家、两个叔叔家看看,然后给每个孩子分发一些糖果,接着我们都争着要姑太在各自家吃饭,姑太应接不暇。因为我父亲在外地,所以姑太早饭和睡觉全在我们家,中午和晚上吃喝则几家轮流。每天天尚未亮姑太即与母亲起床烧早饭、煮猪食、打扫家园,尽管母亲不要她做,但她从不听从,“一回娘家,我病就好了!”“不忙的时候,就盼着娘家人能到我家坐坐!”姑太乐着说。姑太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母亲就蒸些鸡蛋、还有豆腐烧肉,这些虽然名义上是为掉了牙齿的姑太准备的,但姑太很少动筷子,大部分还是让我们给吃了,我们乐不思蜀,盼着姑太天天能在我们家。姑太不在我们家的时候,母亲告诉我们,姑太家位于我们家东南二十多里的地方。她早年亡夫,身体有病,抚一子孤苦生活。每年冬初尚未下雪的一段相对清闲时日,才有空回娘家走一趟,住上几日。然后,母亲叮嘱我们,等姑太来我们家的时候,一定要善待姑太,不要抢着夹菜,要抢着为姑太盛饭,不得有任何不礼貌的言行,我们点头称是。几日过去,刚好是个星期天,姑太要回家了,因为她身体不好,所以我们每家只能给她一点钱,让她回去自己买点吃的,但她总是拼了命地不要。我们一直将她送到村东的公路,她再也不让我们送了,直至抓住我们的胳膊,“要不,帮我送到家,就地在我家过两天。”姑太又拄着拐杖,一步一拐地走了,直至消失在前面村庄深处。那时我们都非常操心,这么远的路,姑太要走到何时?不想,这竟是最后一别,第二年冬天,姑太再没回娘家了,再没给我们带糖果了。


三十年过去了,又是一个冬天,我再次来到这块高岗,曾经的校舍早已倒塌,曾经的校园已变作良田,曾经的小伙伴更不知去向。迎着姑太曾经回娘家的方向,我默默地守候着,守候着一段少儿时光的无限眷恋,守候着一位亲爱老人的温暖回忆,守候着一个瘦弱身影的深切思念……